风,在傍晚时分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,它不再是初秋时那种温吞的、拂过稻浪的手掌,而是带上了些许蛮横的力道,呼啸着掠过村口的樟树,把几片枯叶卷上了灰蒙蒙的天,收音机里,天气预报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名字——台风“沙德尔”,正朝着沿海一带压过来。

距离它登陆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,村东头的李老伯却显得比谁都镇定,他正蹲在自己家那个用竹篾和石棉瓦搭起来的鸡棚前,手里攥着一卷粗铁丝,嘴里念叨着:“这棚子跟我快十年了,风里雨里都熬过,这回也得给它再添副‘筋骨’。”他先用铁丝把几根摇晃的立柱和横梁交缠在一起,拧紧,又找了几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在棚脚四周的土坑里,身后的老伴递过来一壶热茶,嗔怪道:“老头子,你那破棚子比我的老寒腿还金贵呢。”李老伯咧嘴一笑:“棚子塌了,鸡受惊,咱们的日子就乱了,风再大,也得让家禽有个安稳窝。”
沿着村道往西走,正碰上年轻的后生阿强,他正踩着梯子,给自家的猪圈房顶换新加固的防水油布,油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他一边用木条压边钉死,一边朝路过的我喊:“叔,我叔说你家的果蔬大棚还没拉钢丝绳,要不要搭把手?”我心里一暖,忙应了声,回到自己那片两亩地的蔬菜大棚前,看着那一排排白色的薄膜在风中抖动,像是不安的心跳,我学着阿强的样子,从工具箱里找出粗绳索,从大棚这一头拉到那一头,每隔两米打个活结,牢牢系在地锚上,风越来越大,绳索绷得吱吱响,但大棚的骨架却稳住了。
傍晚时分,村广播里传来支书沙哑却有力的声音:“各家各户,老弱病残先转移,青壮年注意巡查棚舍,加固要紧,注意人身安全!”我站在自家田埂上,看着夕阳被乌云吞没,远处的海岸线隐隐传来浪涛的闷响,风里,有谁家的铁皮棚顶被掀动,咣当一声,又被压住了,家家户户的院子里,都响起了锤子敲打、铁丝拧紧的声响,那声音混在一起,竟像一首踏实而倔强的夜曲。
深夜,“沙德尔”终于登陆了,狂风暴雨绞成一片,整个村子被裹在水幕里,我担忧地摸着墙,直到窗外风声渐弱,清晨推门,雨停了,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,我跑到田里一看,大棚薄膜完好,棚内菜苗翠绿欲滴,李老伯的鸡棚也安然无恙,那群芦花鸡正悠闲地啄着食,他远远朝我喊:“看,日子这玩意儿,只要愿意多绑一道,它就不容易散。”
台风走了,留下满地湿漉漉的落叶和许多安然无恙的屋檐,农村人不懂什么叫“防灾减灾”,他们只认一个死理:天要变,那就把手里的活干得更牢靠些,棚舍加固的每一道铁丝、每一颗钉子,都是对生活的深情告白——风再大,也吹不垮我们守住日子的决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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